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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六、歸來之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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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六、歸來之路

這場雨一直持續到了桂花敗落的時節,足足下了半個多月。有人說,這是涼州多年來都沒遇到過的詭異氣候。

前方卻傳來了捷報,竇慎不僅帶兵粉碎了左賢王部的包圍,而且和張澍部、左右日逐王部合力全殲敵軍,俘虜了左賢王,將戰線逼近王帳,迫使小單於帶著部族繼續北上,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。朝廷的兵馬無功而返,所幸並未完全投入此戰,裝模作樣的出面調停,竇慎沒有為難,放他們回了朔方。只是不久後,就傳來大司馬周沖病故軍中的消息,朔方軍群龍無首,一時戰力傾頹。

“周沖也算得上一員猛將,可惜……”可惜什麽,沒有說出來,張澍的臉在跳躍的火光中,半明半暗。圍坐地人皆沈默了剎那,這次征戰耗時良久,所有人的疲憊都分外明顯。

有個面容粗獷,身材高大的將領往火中投了把柴火,火焰沈寂了片刻後,燃得越發熱鬧:“也算不得可惜,這家夥陰得很,要不是大王早有防備,我們還真要困死在沙漠裏了。”說起戰事,一夥男人眼中又燃起了熾熱的光彩。有人笑道:“咱們的大王英明神武,石先生又神機妙算,這招引蛇出洞用得妙。要不是咱們故意示弱,如何能知道朝廷存了這樣的心思,又如何能裏應外合,一舉將他們全部殲滅。”

坐在旁邊自斟自飲的中年男人一身玄衣,本就黑瘦,在一眾大漢身旁坐著就更顯得不起眼。可是誰能不佩服他的多謀善斷,算無遺策。長史石恪見大家誇自己,卻是淡然一笑,說話慢吞吞的:“這次兇險,雖定下計策,也全仰仗諸位將軍之功!”見他謙虛,胡人相貌的將領不耐道:“先生何必自謙,這招太高明了,一開始大夥兒都覺得憋屈,咱們涼州什麽時候敗過,裝成戰敗被困誰都做不出來,沒想到打得更過癮了。不過張將軍真是仗義,一聽咱們被困果斷來救,這份恩情咱們可是都記著呢。”

張澍手中的酒已經喝幹了,隨手將空瓶子放下,聲音低沈:“這都是信陵公主的意思,我何敢居功。”

他自從敦煌之事後,整個人氣質變得沈郁難測,與大家的興高采烈不同,他顯得心事重重。

聽到晗君的名字,不知為什麽,原本熱鬧的氣氛又是一陣尷尬的沈默。

“說起來,朝廷如此對待我們,我們就算反了他娘的也不為過。”一人說。

“鮮於秋,你再胡說小心被大王割了舌頭。”有人趕緊勸阻道。畢竟涼州仍是大鄭的涼州,一日不反,一日就不能說此大逆不道之言。

鮮於秋想必喝多了,並不理會,擺了擺大手,忿忿道:“也不知道大王如何想得,只要他一聲令下,咱們就立時打下長安,將劉家小兒從皇位中踢下來,換成咱們大王去坐。可是他卻瞻前顧後,真是……”

“我倒是知道一樁趣事,”胡將壓低了聲音,“左日逐王想要將女兒嫁給咱們大王做妾,誰知大王卻一口回絕了。”

“匈奴公主做妾,倒是一樁美事。”

“大王說:‘我已有妻室,何敢委屈日逐王的掌珠做妾。不過聽聞日逐王閼氏過世多年,慎有一妹,姿容尚可,若是不嫌棄,讓她去為大王執箕帚,已結雙方百年之好。’”

眾人錯愕:“大王何曾有個妹妹?”

有人卻已經恍然:“有沒有又有什麽關系,當初大鄭沒少送公主遠嫁,有幾個是真的金枝玉葉,不過就是維系雙方關系的工具罷了。遠的不說,信陵公主不就是為這個嫁到咱們涼州的麽。大王不想腹背受敵,嫁個‘妹妹’去也是好計策。”

有人卻不以為然:“關系好的時候倒也罷了,若真是打了起來,區區一個女人又豈能阻止得了。”

“這你不懂了吧,若真的是個天仙,深受寵愛,再誕下子嗣,難保不會影響大局。”

“你說得可不就是……”大家相視而笑,不約而同地看向大帳。燈火在帳子上映出一個挺拔的身影,竇慎獨自看了一整晚的書,並沒有出來與大家同樂的想法。

“大王一直未有子嗣,信陵公主這一胎,大王著實在意。就算是前方征戰,都時不時要派人回去探問一番。”永壽太無聊,帳中侍候了半日也不見竇慎吩咐,也就加入了閑聊的隊伍中。

又是一番感嘆。

有時男人無聊起來,比市井的閑婦還要嘴碎。

竇慎放下書,走了出去。原野上的風有些淩厲,吹得篝火呼呼直響,狂亂地舞動著。大約是穿得少了,身上竟然起了涼意。

正聽得胡將烏奇勒拍著鮮於秋的肩膀笑:“你要是有個那般貌美的女人在家,你也天天惦記著。朝廷千挑萬選出的人,樣貌性情才學什麽不是一等一的,大王這下難咯!”

竇慎見話題在說自己,腳步頓了頓,沒有再向前去。

懷著失望的心情出征,一心只覺得她背叛了自己,選擇了朝廷,竟也沒有和她好好道個別。當知道她在自己被困後的所為時,一時也不知是慶幸抑或是欣慰。此時站在風中,他承認,自己想她想得厲害。不管朝廷怎樣,他接下來會怎樣,他都要將她好好護在身後,他會對她一如既往地好,不用任何人置喙。

可是,很多事並不遂人的心願。隊伍凱旋至張掖城五十裏外時,他見到慌急趕來報信的永安。這個一向穩重的侍女,本該陪伴在晗君身側,此時卻倉皇地跪到自己面前。

從她的口中,竇慎得知了一個讓他無比痛心的消息。他的孩子,終是沒有保住!

“起初也只是不舒服,醫女說胎像不穩,少思慮多休息就好。可是這些日子公主卻總是吃不下,睡不好,噩夢連連。前日夜裏飲了一碗雞湯後,忽然腹痛不止,等到疾醫和醫女來時,已經遲了……”永安說道後面,聲音越來越低,一雙眼睛不安的觀察著竇慎的神色,終於再也不敢說下去了。

竇慎坐在馬上,一直恍惚,差點跌了下來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,只是一心想著盡快趕回,陪在晗君身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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